要结交作家朋友,就去当编辑;要树立作家仇人,也去当编辑

时间:2020-08-05 浏览量:204

要结交作家朋友,就去当编辑;要树立作家仇人,也去当编辑

要结交作家朋友,就去当编辑;要树立作家仇人,也去当编辑。朋友仇人一线牵,界线在于用稿或退稿。用了,一切好说;退了,愈描愈黑。用白话讲就是:稿子刊了用了,什幺都是;反之,什幺都不是了。编者和作者之间互动微妙。以上法则,同样适用于出版社操生杀大权的主编、总编或老闆和作者之间。

尔雅出版社负责人隐地兼具三重身分,七十年来,故事或牢骚特别多。在《回头》这本形式特别的书,好几篇提到这类情事。书中写退稿带来的不愉快,因而和文友吵架。退稿,有的是自己被退,有的是退别人的书稿,总之退得上火,嘀嘀咕咕。

〈作家与编辑〉这篇谈到和季季的一桩旧恨新仇。

旧恨来自于隐地为季季出书,邀编小说选,合作多年。后来季季当了《人间》主编,一年来竟然不曾向他约稿。山不来则自己走向山,隐地主动投稿,十一则哲理小品,形式就是当年卖得吓吓叫的《心的挣扎》、《人啊人》、《众生》(合称「人性三书」),每则短短、用阿拉伯数字分段的文体。一个月了不见刊登,有日季季来电,表示留用,但有赘肉,须删。稿子不在手边,不确定删哪,隐地拿起底稿逐句边念边问,季季仍不确定。隐地火大,宁退不删。接下来的日子,季季发现隐地态度冷淡,互通电话时口气显得不耐,尔雅新书不再寄送,知道此君有恨,乃抽空写信,但信中了无歉意,反而不客气指责隐地被出版事业蒸蒸日上以及写了几本畅销书沖昏了头,以致忠言逆耳:这样下去,「你的创作是永远不会进一步的。」

书里收录彼此来往信件凡四封。我们旁观听八卦,看两个文人通信吵架,小孩子一样,觉得有意思,当事人可恼了,在当时。

隐地的领悟是:「所有的问题出在身分的改变。」所谓身分的改变,指的是:「朋友和朋友,一旦有一位成了作家,还不至于出现大问题,若两位都成了作家,要保持最初的友谊,困难度立即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何况,后来彼此在『作家』的身分之外还分别做了编辑。」

这是多幺痛的领悟。想想看,你的朋友成了编辑,岂有不向你邀稿出书之理?一旦怠忽,便伤了感情。例如痖弦、桑品载,军人出身的主编,摇笔桿的同袍之多超过想像,上台后照顾不到,不知惹来多少怨言。

其实谁想退稿?作者不想,编者何尝愿意?但有时来稿不差却不得不退,除了少数势利眼编者,认人不认稿,许多编者面对好文,难免因为篇幅有限、稿挤、市场考量、刊物风格等等理由必须割爱,虽然有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苍凉,但这就得罪人了。

开出版社,出不出某本书,和副刊、杂誌刊不刊某篇文章,意义大不相同。出版社有库存和帐目压力。儘管隐地多次宣称,反正书不卖了,可以随心所欲出版想出的书。但面对书店退书排山倒海而来,压力是很沉重的。

十余年前拙文〈尔雅的规矩〉一文在网路流传转寄,几家媒体都报导此事。作家李志蔷访尔雅,问隐地,经过这一波风潮,书有没有比较好卖?「没有。」隐地以苦恼口吻答道:「只有要来出书的作者比以往更多。」几年过去了,情况未好转,反而雪上加霜,等待出书的作者更多又更多。隐地透露,每天接到作家打来询问是否愿意出书的电话就有三、五通。写书的人依旧多,买书的人依然少,仓库还是堆满回头书。

每天忙着看稿退稿。退稿也会有火气的。隐地有一文〈隔日〉写道,年轻作家来电问赠书读后感,隐地劈哩啪啦牢骚一阵,抱怨赠书和稿件四面八方而来看不完,以前有礼貌,赠书一定回函道谢,退稿必附短笺说明未用原因,现在书稿不断涌进,颇烦。

年轻作家被隐地的急促语气吓住,急忙下线。隐地牢骚发完,自己也懊恼,觉得要学习情绪管理才是。

隐地是长于反省的人。一本《回头》,不少省悟。省悟也者,始于反省,终于领悟。比如书稿退得太快,让人很没面子。本来快刀斩乱麻是美德,但这时候伤了人,很难捏拿,至于退稿原因,大吐出版事业困境之苦,可能愈描愈黑,误解更深。人啊人,关係永远是最複杂的。

被退稿等于被退婚,奇耻大辱,必生怨言。这种怨念很强,有时候可以附身度过人生大半个春秋。隐地在中时「三少四壮」专栏(后来收入《我的眼睛》)提到和皇冠发行人平鑫涛因为投稿而引发的恩怨情仇。隐地真诚实啊,一般作家对退稿事隐讳不说更何况抱怨。隐地说,年轻时经常向皇冠投稿,有一篇〈五线谱〉,平鑫涛覆信表明留用,但每个月都来信致歉,表示稿挤延期刊登。六个月过去了,年少气盛的隐地气炸了,写了一封类似绝交信,要求把稿退还。次月,稿子刊出,平鑫涛寄出杂誌,附带一信,暗示以后不必再寄稿来。两人关係中断,五十年来,不说话。你看多可怕。

《回头》是情绪之书,是时光之书,是记忆之书。可当掌故读,可当八卦看,也可学习到一些东西。隐地自称有书信教学之功,年轻读者不会写信了,书里作家和编辑通信,格式颇可参考。此外,吵架哲学以及应对处事的奥妙,是课本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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